经济参考报记者 邬焕庆 方问禹 顾小立
它们其貌不扬，乍看一眼并无特别之处；它们“结识”的门槛很高，非业内人士常常叫不出准确名称。
在宁波，有一大批产品可以被称为“沉默的英雄”：由于应用场景特殊，它们绽放光芒的机会不多，但却在关键角落撑起诸多“大国重器”。在那一颗颗看似冰冷的精密零件背后，跳动着一颗颗“实业报国”的赤子之心。
这些“沉默的英雄”有何特别之处？它们又为何能在宁波集中诞生？记者近日走进火热的宁波制造业一线寻找答案。
“广而全”“小而精”“高而严”
为宁波精密零件画像，可用“广而全”“小而精”“高而严”九个字概括：
——分布覆盖“广而全”，各个领域常能见到“精密零件宁波造”。
在太空，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制造出中国第一台太空显微实验仪，生产的光学镜头用于嫦娥卫星；在深海，东方电缆股份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海洋脐带缆打破长达57年的国外技术垄断，为我国深海油气项目开采提供助力。宁波零件“可上九天揽月，可下五洋捉鳖”，已在国内业界传为佳话。
——产品定位“小而精”，深度嵌入“大国重器”的系统运作。
宁波零部件在整机运行中处于非常关键的位置，一旦失效可能导致系统出现问题。例如，天生密封件有限公司生产的C形密封环，只是核反应堆运转中成千上万个零部件之一，却成为保障核电站安全的重要“门神”。
——技术指标“高而严”，屡屡挑战极端环境下的严苛要求。
在宁波这些生产精密零件的企业走访，记者听企业介绍参数时常常讲到“头发丝”这个词。头发丝看起来已足够细，但在这些企业的技术指标前却总是不值一提。博威合金精密细丝有限公司生产的切割丝，直径往往不过头发丝的六分之一；江丰电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高纯金属溅射靶材如同“在芯片里修路”，而这条路的宽度甚至只有头发丝的万分之一。
如今，头发丝的“N分之一”系列记录，乃至于更多技术参数的巅峰极限，仍在这块东海之滨的热土上被不断刷新。
“能造”“敢用”“精进”
“沉默的英雄”能在宁波集中诞生不是偶然，其中深层原因值得解读。
首先，是因为宁波“能造”。
“在宁波，你能大致看到中国制造产业门类的缩影。”宁波市经信局局长王懿栋告诉记者，宁波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数量达119家，连续8年居于全国城市之首。
宁波这么多“精密零件”的背后，凝结着一代代企业家接力奋斗、辛勤耕耘的心血。
这些心血里，流淌的是勇攀高峰的韧劲与斗志。东方电缆团队在攻关高等级海底电缆时，团队核心成员日夜不休地与生产线为伴，甚至睡梦中还在念叨着实验的数据，不看到成果“誓不收兵”。
“心里有信仰，脚下有行动，脑中肯钻研，怎么能做不好这些高精尖产品呢？”王懿栋说。
“能造”解决了，更关键的问题是“敢用”。
宁波市科技局副局长王数说，不少企业反映，与做出“第一份产品”相比，更难的事情是卖出“第一笔订单”。对于这些生产“精密零件”的企业而言，克服这个问题遭遇的阻力可能更大。对于“大国重器”的制造商和管理方来说，过去用惯了国有部门乃至进口供应商的零件，面对一位民营企业家带来的货品，敢不敢“第一个吃螃蟹”？相互合作的信任从何而来？万一“不好用”，产生的风险又该如何承担？
在这个问题上，宁波干部的态度就是七个字：“该出手时就出手”。无论有多难，都要坚决帮助企业找市场。宁波本地如果没有合适的，就和企业一起跑到市外省外找。
一位民营企业家回忆，过去企业一项新产品刚研制成功时，他跑遍了好几个省，都没有地方愿意要他的产品，急得他团团转。当时宁波市委一位负责同志得知此事后，立即决定帮助企业牵线搭桥，甚至陪他一起“站在门口等客户”，向客户推介企业产品，令他非常感动。
“能造”和“敢用”的问题都解决了，接下去的问题就只有一个：如何涵养持续的创新动力活力，支撑精密零件不断迭代精进、攀登最高峰。
宁波市委宣传部副部长、宁波市政府新闻办主任童丹霞认为，一次偶然成功可以靠“绿色通道”，持续成功就要靠“生态孕育”，涵养肥沃的创新土壤与匠心气质。
在宁波，当地强化科创平台协同创新攻坚，坚持“企业出题、政府助题、平台答题、车间验题、市场评价”导向，持续深化“四题一评”攻关改革，将企业服务成效纳入高校、科研院所评价体系，推动企业自研项目提档升级，让“论文写在车间里”成为科研新风尚。
“把科创的土壤真正培育肥沃了，‘精密零件’撑起‘大国重器’的故事就不再是一种‘传奇’，而是一份‘日常’。”童丹霞说。
无声处酝惊雷，无色处见繁花
对于不少地方而言，宁波的探索也蕴藏着一些启示，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：
第一，办实业，要做好“板凳甘坐十年冷”的准备。宁波企业之所以能进入大国重器的供应链，靠的不是短期营销，也不是盲目“追风口”“赚快钱”，而是秉承一份静气，于寂静之地酝酿惊雷。
企业家一定要有“甘于寂寞”的精神，耐得住低回报期的考验，持续在技术提升上下功夫。政府部门也要鼎力相助，帮助企业家渡过创业期“黎明前的黑暗”。
第二，育产业，不是只有成为“巨无霸”一条标准。判断企业价值，要有“于无色处见繁花”的格局。目前，一些地方在产业政策上还是对“大项目”“大产业”情有独钟，似乎产能越大越好，产值越高越强。
宁波实践表明，把“小而精”做到极致，同样能撑起一片天空，且在产业链稳定和抗风险能力方面或许别具优势。在培育产业上，地方政府既需要“抓大”，也需要“抓小”，甚至对“抓小”还要多花一些心思。
第三，管企业，要多帮他们铺设“桥”与“路”。政府部门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与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打交道？宁波实践启示，政府部门既不能“替企业走路”，也不能与企业完全“各走各的路”，关键是要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他们铺好“桥”与“路”。特别是一些在科技水平上处于领先地位的民营企业，要多为他们敞开大门、创造机会，建立更加开放的供应商准入机制，让他们的好创意、好产品有更多“用武之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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